在《台北人》全集中,《那片一般红的杜鹃花》很可能是最难了解的一篇。它之复杂,异于《游园惊梦》之复杂,不在于结构形式,而在于潜蔵內里的神秘含义,以及回闪其间,极难捉摸的大量隐喻与象征。
如果我们不追究蕴含的旨意,单就文字与情节结构来论,这篇小说可以说十分简易。作者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法,让一个大专刚毕业正在服兵役的青年,以旁观者分,用简单语言,口述他目睹的一场悲剧。除了小说最后两段说的是王雄杀自一年后的情景,他的口述主要是简单“倒叙”:先说结局,即他到基隆附近荒凉海滩上认尸的情形,然后回过来,从头开始,直线方式,叙述他因服兵役调来台北,常来舅妈家走动,而认得了四十岁的男佣王雄;王雄和舅妈的独生丽儿,是如何的“有缘”和风sao的下喜妹,又如何“对峙”丽儿中学后,改变对王雄的态度,开始疏离他,王雄变得沉默戾。一,他与喜妹发生冲,之后,他趁人不见,对喜妹体施,几乎掐死了她,就此失了踪。
这个年轻的叙述者,在这篇小说里的作用,和《一把青》里的秦老太(师娘)相似,都是以第一人称叙述另一个人的故事。自己的主要分是旁观者。但他们两人,同时也都是“参与者”只是参与的方式很不同。秦老大的参与显而易见,她是推动小说情节的一个要人,她的存在,直接影响到主角朱青的命运(譬如朱青丧失丈夫后,若非师娘细心照顾,很可能病死,那就没有后面的故事可说了)。然而《那片一般红的杜鹃花》之叙述者,与小说情节发展,看来没什么大关系;他的存在,与王雄的命运也无明显牵连。
那么,除了讲故事,他在整篇小说里,又有什么样的重要xing?他的重要xing,不在于推动故事情节,而在于展示作者赋予这篇小说的特殊意义。这并不是说,这个叙述者具有特别察力,能够理解阐释王雄悲剧的含义。相反的,他虽然确是一个怀有同情心的旁观者,但对王雄的內心症结他并不了解,对于所发生的悲剧含义,更是懵然不知,他不是一个喜huan深思分析的人,因此他讲故事,除了有一段(描写金门老士兵的一段),相当主观外,可以说颇客观,不常介自己的意见或判断。他展示作者旨意的方式,不是“解说”;而是,从他不存心、不在意的客观描述,读者可以处处拾得叙述者本人没感觉到、没体认到的含义,而听到作者的(不是叙述者的)弦外之音。如此,我们有所凭藉,可用自己的思考判断能力,加以分析研究,来了解——或尝试了解——隐蔵在这篇小说里的复杂旨意。
在讨论这篇小说的隐喻与象征之前,我们必须先对这篇小说的主旨有个概念,因为文中大量的隐喻与象征,全是用来暗示故事的含义,与故事表面的情节发展倒没有必然的关系。我在《先勇的小说世界》一文谈到《台北人》灵之争的主题时,曾以这篇小说为例,做了一个简短的阐释。现就抄录于下,以便展开我们的讨论。
《那片一般红的杜鹃花》之王雄,是个男佣,显然没受过什么教育,对于自己的行为与感情,完全没有了解力、反省力。但我们可从先勇几句轻描淡写的对话叙述中,窥知这男主角对丽儿如此痴恋的原因:他要在丽儿上捕捉“过去”丽儿的影象,与他少年时,湖南乡下定了亲的“小妹仔”合而为一,他今对丽儿的mi2恋,其实正是他对“过去”的mi2恋。如此,在他不自觉中“过去”的魅影统摄着他——“灵”的胜利。这期间“”也起来反抗,企图将王雄拉往相反方向:那“肥壮”“颤颤”的下喜妹,就是王雄体內的“”之象征。但“灵”的力量太強,挤庒“”于一角“”完全抬不起头,却想伺机报复。这种灵与的对峙对敌,先勇在几句叙述中点出:
舅妈说,王雄和喜妹的八字一定犯了冲,王雄一来便和她成了死对头,王雄每次一看见她就避得远远的,但是喜妹偏偏却又喜huan去撩拨他,每逢她逗得他红头脸的当儿,她就大乐起来。
然而时间不能永驻,丽儿必须长大。中学后的丽儿之影像,就开始不再能符合凝滞于王雄心目中那十岁的“小妹仔”之影像,而丽儿在实际生活上,开始脫离王雄,也是先勇特意用外在现象,来投she王雄的內心现象。最后,当丽儿舍弃了王雄,也就是说,当“过去”舍弃了王雄,他的生活意义顿失“灵”即衰萎。剩下的,只是空空的“现在”只是体,只是喜妹。但他那被阉割了的“灵”哪里肯就此罢休?他最后对喜妹之施,与杀自亡,其实就是他的“灵”对“”之最后报复,最后胜利。可不是吗?他死后,灵魂岂非又回丽儿家里,天天夜里在花园里浇,把那百多株杜鹃花,浇得像噴出了鲜,开放得“那样放肆,那样愤怒”!
我们或可概括而言:王雄表之于外的行为,构成这篇小说的情节,王雄潜意识的心理状态,则是这篇小说的主旨含义。
王雄对丽儿的爱情,不是一般男之爱,而是他不自觉中对“过去”的执着(Obsession)。也就是说,他对“小妹仔”对往简朴生活,特别对年轻时候纯真的自己之无限眷恋与痴mi2。他用全部生命力量设想抓住的,与其说是丽儿的感情,不如说是丽儿的童真气息所能给他的“回到过去”的幻觉。如此,卫护丽儿的“童真”(Innocence),使之永久存在,成为王雄生活的惟一使命,全部意义。而这种菗象的,神上的“卫护”在小说里以实际生活中对的卫护,来表征,来具体化。如此,王雄被作者安排为丽儿家的男佣,服侍陪伴丽儿,保护她上下学。如此,作者让叙述者以略带幽默的口吻,把王雄送丽儿上学的三轮车,比喻为一辇“宮车”把王雄比喻为“护驾卫士”:
王雄把他踏的那辆三轮车经常擦得亮亮的,而且在车头上揷満了一些五颜六的绒球儿,花纸铰的凤凰儿,小风车轮子,装饰得像辇宮车一般。每次出去接送丽儿,王雄总把自己收拾得头脸净的,任是大热天,也穿戴得体体面面,当丽儿从外头走进大门来时,扬起脸,甩动着她那一头短发,做得像个小公主一般,王雄跟在她后,替她提着书包,ting着yao,満面严肃,像了丽儿的护驾卫士。
用绒球花纸等物玩装演车子,是十分幼稚的儿童游戏。王雄这种完全不适合他年龄的行为,正反映出他yu停留在纯真童年的心理状态。与丽儿在一起,沉浸在包围着她的纯真童稚气氛中,王雄觉得全安快乐,因为他不必面对自己早已迈中年的事实,不必面对时间早已污染了他,使他不再洁净的事实。由于他痴恋的,实际上不是丽儿,而是丽儿的童真,作者一再強调丽儿纯真无知的稚气,以及在全安保护下她那种丝毫未受经验世故与人为修养所沾染的自然行态。让我们看看叙述者如何介绍描写丽儿:
我亲告诉过我,丽儿是舅妈含在嘴里长大的,六岁大,舅妈还要亲自喂她的nai,惯得丽儿上六年级了,连鞋带都不肯自己系。可是丽儿的模样儿却长得实在逗人疼怜,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家的孩子生得像她那样雪滚圆的: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连鼻子嘴巴都圆得那般有趣;尤其是当她甩动着一头短发,咯咯一笑的时候,她那一份特有的婴的憨态,最能教人动心,活像一个娃娃一般。然而她那一种娇纵任xing的脾气,也是别家孩子少有的…
这里“婴的憨态”数字,表达出作者赋予丽儿这一角的特殊含义。作者就是要加強暗示,丽儿如同婴儿,洁无瑕。一般儿童,长到十岁,多少应已沾上了点世俗尘埃——除非受到异于寻常的极端保护。所以丽儿是“舅妈含在嘴里长大的”后来王雄杀自后,全宅惊动“只有表妹丽儿,我们瞒住了她,始终没有让她知道,因为怕她害怕”她之受极端保护,又获一明证。
婴儿般的丽儿,所做的游戏,当然是天真无琊的。譬如她跨骑王雄背上,装做骑马;或戴満一玻璃珠子串成的项链手镯,手擎两球yan红杜鹃花,在花园草地上跳“山地舞”这些游戏都带着一种自然的,原始的气味,表出她的童稚无知。然而,就王雄这方面来说,由于他一心一意攀住童稚的幻觉,居然以四十岁的,学着兽行,让丽儿骑在背上,一同玩耍;或用“黑秃秃的巨掌”満地捕捉红红绿绿的玻璃珠子,来串项链。这样,实在给人一种稽、不调和、甚至怪诞的感觉,难怪连不很感的叙述者也觉得他“笨拙有趣”这种不调和的感觉,从作者几句文字构成的一幅生动画面,有力地传达出来:
王雄也围着丽儿,连蹦带跳,不停的拍着他那双大手掌。他那张大黑脸涨得鲜红鲜红的,嘴巴咧得老大,出一口雪的牙齿来。他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一黑一,蹦着跳着,在那片红红的花海里,载歌载舞起来。
作者一方面暗示,四十多岁的大人停滞在幼童的心理年龄,是多么奇特,不对劲;另一方面却又为了同样的理由,因王雄拒绝接受现实,而特别同情他,怜爱他。作者对这一个刚从行伍退下来当男仆的王雄,所怀的同情与爱怜,除了从小说语气隐约外,特别藉由叙述者在全文中惟一发表主观意见的一大段话传达出来:
我在金门的时候,营里也有几个老士兵,他们在军队里总有十来年的历史了,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一径还保持着一种子的天真,他们的喜怒哀乐,就好像金门岛上的烈海风一般,那么原始,那么直接。有时候,我看见他们一大伙着子在海里打仗的当儿,他们那一张张苍纹満布的脸上,然都绽开了童稚般的笑容来,那种笑容在别的成人脸上是找不到的。
这里,叙述者可以说是作者的代言人。“喜怒哀乐…那么原始,那么直接”、“苍纹満布的脸上…童稚般的笑容”等语,主要是针对王雄说的,而“子的天真”这几个字,和“婴的憨态”相同,正是王雄拼命想保存的。同段末尾,叙述者又提到一个在海滨月下拉二胡的老士兵“使我联想到,他那份怀乡的哀愁,一定也跟古时候戍边的那些士卒的那样深,那样远”这几句叙述者的主观感触,看似与王雄毫不相,其实正揭王雄故事的谜底。王雄自己并不知觉,但他的悲剧,他的那份执着,与“那样深那样远”的“怀乡的哀愁”有绝对不可分离的关系!
小说里,叙述者和王雄的两三次聊天,显得都漫不经心,在情节发展上好像没什么重要xing,然而实际上,却是了解王雄悲剧含义的主要关键。对总是寥寥数句,但每次都牵涉到“怀乡的哀愁”一次,使我们得知他少年时在湖南乡下,曾与“胖胖”十岁“小妹仔”定亲,而使我们窥知他痴恋丽儿的原由,或部分原由。(这个小妹仔,在娘老要打她庇股时,总躲到王雄后,所以王雄对她也曾是个“卫护者”)另一次,使我们得知他的世:他本在湖南乡下种田,十八岁时,有一天挑子上城去卖,一出村子就被人截去打军“一混便是这么些年,总也没能回过家”紧接着又有几句对,非常重要,因为作者隐约向我们暗示,王雄为什么后来采取跳海方式杀自:
“表少爷,你在金门岛上看得到陆大吗?”有一次王雄若有所思的问我道。我告诉他,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得到那边的人在走动。
“隔得那样近吗?”他吃惊的望着我,不肯置信的样子。
“怎么不呢?”我答道“那边时常还有饿死的尸首漂过来呢。”
“他们是过来找亲人的,”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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